年轮_第19部分

发布时间: 2020-10-31 12:3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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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吴急了:“你告诉我!”
  对方只好说:“我告诉了你,你可别上火,也别回去对你儿子发脾气。他那个施工队,早散摊儿了。他眼下在干临时活儿,替一个小区的居民换煤气。我三儿子不是在煤气站么,一来二去的,他们就熟了,成了朋友……”
  老吴的手,缓缓松开了对方的手。
  “按说,我还真不该这么多嘴。这也是暂时情况,秦琼还当过锏呐!”
  老吴既没心思听,更没心思下棋了,他“啪”地合上棋盘,用目光四处寻找自己的拐杖。
  拐杖被一个孩子拿了去当枪,正猫在树墙后,向另一些孩子们“扫射”。
  老吴大吼一声:“给我送过来!”
  一五三
  那男孩有些忐忑地望着老吴。那退休老工人说:“还不把这位爷爷的拐杖送过来!”
  那男孩拿着拐杖走过来。刚一放下就转身跑了。
  老吴夹起棋盘,拄杖便走。退休老工人说:“想开点儿!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老吴拄杖嘟哝而去。
  吴大妈正在剁菜,准备包饺子;老吴回来了,他在食品柜翻找东西,吴大妈问:“你那是找什么啊!”
  “老大托人捎来的那瓶汾酒呢?”
  “不是送人了么?”
  “送谁啦?”
  “搬迁过来的时候,不是送给管分房子的人了么?哪辈子的事了,你倒忽然又想起来了……”
  老吴直起腰,撑了拐杖往外便走,吴大妈问:“你又哪去?”
  “去买瓶洒……”
  “你这不是多余嘛!”
  “多什么余?我要买瓶我儿子爱喝的酒!今天是我生日,我要和我儿子高高兴兴地喝个痛快!今天你不许管我们!我儿子他活得比我当年还不容易,我心里可怜他……”
  吴大妈停止了剁菜说:“他当着队长,不挺好的么……你听谁说什么了?”
  老吴说:“那倒没有。但我想么,他虽然不是个孩子了,可保不定也还有需要安慰的时候,这我比你懂。”说完,他出门去了。
  吴大妈停止了剁菜,走进小屋里,坐在床上发呆,自言自语:“这老头子,怎么变得这么体恤儿子了?”
  中午,吴振庆在居委会的小屋里泡方便面吃,居委会主任走了进来,问:“又吃一顿?”
  吴振庆说:“嗯,总饿……”
  居委会主任说:“大小伙子,中午光吃方便面还行?大婶家里,昨天炖了只鸡,吃了一半,还剩一半,你不要嫌是剩的,我给你带来了。”
  她说着将拎在网兜里的一个盖盆放在桌上。
  吴振庆忙说:“不嫌不嫌。好吃的东西我从来不管是不是剩的。”
  他掀开盖,抓起一只鸡腿便吃,吃得津津有味儿。
  居委会主任说:“居民大伙,对你印象都挺不错的。普遍反映你任劳任怨。”
  吴振庆客气地说:“哪里,居民大伙儿花钱雇我,我应该的。我端的是居民大伙儿给我的饭碗嘛!”
  居委会主任显然很爱听这话——她给他倒了一杯开水后说:“有件事儿,大婶想跟你商量商量……”
  “大婶,您说吧……”
  “看见外边那辆垃圾车和那把扫帚了么?”
  吴振庆朝窗外望了一眼:“那不是赵大爷专用的么?”
  主任叹了口气,说:“挺硬朗个老头儿,说过世,昨天夜里就过世了……”
  吴振庆停止了吃鸡。
  主任接着说:"居民大伙责成我,再物色个打扫小区环境卫生的人,希望是个能像赵大爷那么认真负责的人。不知你愿不愿意接手干?”
  “我?……义务?”
  “赵大爷干时,每月给一百元。这点儿钱,也就跟白尽义务差不多了。你要是真愿干呢,还能保证两方面活儿都不误的话,大婶也就不物色别人啦。”
  吴振庆脱口而出:“我干!”
  主任笑了:“我猜你就准愿意!公安的小韩给我打了几次电话,问你在这儿干得累不累。我说都是楼房居民,整天大煤气罐扛上扛下的,还有不累的么?他又求我找机会提个议,但凡能给你多加几个钱就多加几个钱。这事儿我怪为难的,得挨门挨户地去说服。还不如把赵大爷的活包给你干。”
  吴振庆感激地说:“大婶,我可怎么谢您呢!”
  “瞧你这孩子说的,谢什么!你这么年轻,我看反正不能总在我们这儿干这个。”
  吴振庆说:“那也说不定。我是做好了干几年的思想准备的。大婶,我也有件事儿,想和您商量商量。”
  “说吧,冲着小韩这层关系,只要大婶能办到的,没二话!”
  吴振庆说:“我想……预先支点儿钱。今天是我父亲六十七岁生日,我长这么大,还从没给父亲买过什么生日礼物呢!”
  “那你想预支多少?”
  “三十……行吗?”
  主任看看他,眼圈儿都有点儿红了:“干脆五十吧。”
  吴振庆感激地望着她。
  主任赶紧指着桌上的鸡说:“这鸡,大婶炖得还香么?”
  “香,香!香极了。”他几口将鸡腿啃光,掏出手绢擦擦手。走到了外边,他站在那辆垃圾车前,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被赵大爷的手磨得很光亮的扫帚把、车把,它们仿佛在默默对他述说着什么人生的体会。
  这以后吴振庆便每日挥帚扫小区楼房之间的道路,他扫得那么认真,连草间的纸都要去捡起来。
  他推着车挨个儿清扫垃圾桶,每天搞得灰头土脑。
  一五四
  这天傍晚,吴振庆走入他常去洗澡的那家浴池,他在莲花头下仰面冲洗着,双手触到红肿的肩头,脸上呈现出痛楚的表情。
  从浴池出来,他在商店里买了一个微型半导体收音机。
  他回到家里时,见爸爸妈妈在包饺子,父亲问:“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
  吴振庆说:“坐我们队里自己的小车回来的……”
  吴大妈对老吴说:“我说你不必替他唉声叹气的嘛!听见没,他们队里都有自己的小车了。”
  老吴说:“我什么时候替他唉声叹气了!”
  吴振庆脱了上衣,换了鞋,一边洗手一边说:“刚买一辆小面包,为了今后联系业务方便。我今天是头一次坐。以后不是公事,我再不会坐了。我得注意影响,是不爸?”
  “那是。得注意影响。”
  吴振庆欲坐下包饺子,吴大妈说:“不用你包了,差几个就包完了。”
  吴振庆说:“爸,我们发奖金了。今天是您生日,我给您买了个小礼物。”
  他说着站起,从挂在衣帽架上的手拎袋里取出了那个微型半导体:“您不是爱听京剧么?电视台代替不了电台,听京剧还是这东西方便。不知您喜欢不?”
  吴大妈一边煮饺子一边说:“瞧你二儿子对你多有孝心啊!”
  老吴一边摆弄半导体一边说:“喜欢,早就想有这么个东西了。”
  吴振庆说:“妈,今天兜里钱不多,再说也没想好给您买什么;等您过生日那一天,我再表达孝心吧。”
  “妈不计较……妈知道你对父母都是孝子……”吴大妈偷偷抹起眼泪来。
  老吴说:“振庆,以前嘛,你小的时候,一向是爸挣的钱,你妈拿去给你买穿的。今天呢,爸趁着生日高兴,也亲自去给你买了一件小褂,在你屋里放着呐,你去试试合不合身。”
  吴振庆起身走入他的房间,从枕上拿起那件衣服;他脱掉旧衣,换上新衣,照镜子,凝视自己,心头一酸,暗暗想着:吴振庆,吴振庆,你是普通老百姓的儿子,你父母一辈子是多么的不容易,你要是不能使他们晚年过上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你就太不配做他们的儿子了!
  他穿上新衣走出房间,桌上已摆好了盘子、酒瓶和酒盅,还有几样菜。老吴看看儿子,说:“很合身,很好。振庆,从今天起,爸要求你,穿得干干净净的走出家门,精精神神地下班回来。只要咱们是正大光明地挣钱,那不管干什么都不必小瞧了自己!人活一口气,就怕自己先泄了这口气。”
  吴振庆坐下后说:“爸,我一定记住您的话。”
  老吴说:“这瓶酒也是爸今天特意买的。为自己的生日,也是为你。你不是爱喝汾酒么!酒这东西,干活累了,适量地喝点儿,并不算是人的毛病……”说着往自己盅里斟满酒,也给儿子盅里斟满酒,之后将酒瓶递给儿子,“给你妈也斟上一盅。”
  吴大妈一边炒菜一边说:“别给我斟,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喝了就上脸。”
  老吴说:“上脸怕什么?在自己家里,醉了就睡么!”说着从酒柜里又拿出一个酒盅,“斟上斟上。”
  吴振庆替母亲也斟满一盅酒;吴大妈又端上来一盘菜,坐下了。
  老吴说:“来来来,咱们都举杯。今天我生日,谁也不许说什么丧气的话。也不许谈什么不高兴的事儿,都给我欢欢乐乐的。”
  吴大妈说:“本来也没什么值得愁眉苦脸的事儿嘛!”
  一家三口都举起了酒盅,他们同时一饮而尽。
  这天深夜,老吴等儿子睡了之后,在黑暗中,扶着墙,来到儿子的大屋里。
  吴振庆光着脊梁,在床上,睡得似乎挺香。
  床头柜上台灯没关,老吴缓缓坐在床边,注视着儿子红肿的两肩。他伸出一只手想去抚摸,可是手又缩回来了,怕碰醒儿子。
  黑暗中,老吴心里暗暗想道:儿子,爸虽然腿残了,可心还没残。爸还有一些各行各业的老哥们,从明天起,爸要去串联他们,爸一定要助你一臂之力,帮你们把施工队再组建起来。爸要让你们这些老百姓的儿子知道,无权无势的爸爸,也是可以做一个好爸爸的……
  6
  一天早晨,张萌走下楼梯,走到楼口,吴振庆扫街正好扫到楼口,她止住了脚步,隐在楼内没出去,她窥望着吴振庆扫过楼口,才匆匆走出楼,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没走多远站住了,穿白小褂军裤的赵小涛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回头望望,吴振庆背对着他们在打扫;她择路朝第三个方向走去。
  赵小涛紧走几步又拦住了她:“究竟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躲避我?”
  张萌说:“小涛,你让开路,我上班要迟到了。以后我再向你解释行不?”
  赵小涛朝吴振庆的背影一指:“因为他的缘故?可你别忘了,他是有朋友的啊!而且是你当知青的战友啊!”
  张萌不满地说:“这和你有何相干呢,值得你这么缠着我刨根问底?”
  赵小涛激动地说:“难道和我不相干么?那你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当成什么关系了?”
  张萌说:“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一五五
  赵小涛说:“我认为我们的关系很不一般!我十分看重这种关系!”
  张萌冷冷地说:“我们不过是小时候幼儿园里的玩伴。以后既非小学同学,亦非中学同学。再以后我下乡,你参军,彼此没有思念过,甚至连一封信也没有互通过。十几年后的今天,我不了解你的经历,你也不了解我的经历。我们不过一块儿看过一场电影和一场文艺演出,我认为我们的关系很一般,我并不十分看重这一种关系,起码不像你那么看重。”
  赵小涛瞪圆了眼:“你!”
  张萌看了一眼手表说:“请别把我当成一个多情少女纠缠,你非要那样做只会使你自己的心伤感破碎。”
  赵小涛让开了路,张萌头也不回地匆匆而去。
  赵小涛凝望她的背影,之后扭头向正在扫街的吴振庆走去。
  扫帚扫着了一双脚,吴振庆抬起头,见赵小涛站在路畔,他说:“请原谅,当兵的。”
  赵小涛冷冷地说:“你必须向我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当兵的……”
  “我提醒你,我不是什么当兵的。脱下军装以前我是上尉营长,珍宝岛战斗的英雄!”
  “那么好,就换一种你喜欢的称呼:长官兼英雄,有何见教?”
  赵小涛有意缓解僵局,走到吴振庆跟前,将一只手重重拍在吴振庆肩上:“咱们像点儿男子汉,坦率地谈一谈好不好?”
  吴振庆疼得呲牙咧嘴,将赵小涛的手从肩上拿下来。
  赵小涛以为他是装的,将手掌竖在他面前:“看清楚了,手上并没戴暗器。”
  吴振庆解开衣扣,将一边的肩膀从衣服里露出来:“看清楚了,我不是装的。”
  赵小涛看了,说:“对不起!”
  吴振庆说:“你要和我谈什么?”
  “我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了。”
  吴振庆明知故问:“谁?”
  赵小涛说:“你何必明知故问!”
  吴振庆说:“你应该去问她自己!”
  “我问了!”
  “那你还来纠缠我?”
  “可是她什么都不向我解释!”
  “我也同样无可奉告。”
  “她甚至不理我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最差劲儿的爱情小说里也有这种情节。”“你……”赵小涛努力克制地说,“你应该明白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明白,我在做清道夫。”
  “我看你是一个卑鄙之徒!”
  “你敢再说一遍?”吴振庆撒手丢开扫帚。
  赵小涛不甘示弱:“你,是卑鄙之徒!”
  吴振庆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收回你的话,要不我对你不客气!”
  赵小涛轻蔑地:“别威胁我,我不怕你。我还要再说一遍,你是卑鄙之徒,你一方面和另一个姑娘谈情说爱,另一方面插足别人之间的感情,制造是非,幸灾乐祸!毛毛虫!”
  “去你妈的!”吴振庆使了一个“斜背”的招数,将赵小涛摔倒在地。
  他瞪着赵小涛似乎觉得奇怪,奇怪赵小涛怎么那么容易地就被他摔倒了。“哼,原来是这样一个英雄!一手格斗都没学过!”他拿起扫帚,又扫起来。
  他扫了一段路,似乎更觉奇怪,回望赵小涛。
  赵小涛在原地挣扎不起。他犹豫一下,走了回去,一直走到赵小涛跟前,研究地看着赵小涛。
  赵小涛的一条腿好像断了,僵伸着,起不来。吴振庆向他伸出了一只手,赵小涛视而不见。
  吴振庆将他扶了起来,不安地说:“我……我也没使多大劲啊,要不要我背你上医院去看看?”
  赵小涛瞪着他,一副忍受侮辱的样子。
  赵小涛缓缓拉起了右裤筒——原来膝盖以下是假肢。
  赵小涛竭力保持尊严地说:“如果我不是被战争弄成这个样子,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吴振庆一时感到羞惭不已。
  赵小涛转身走了。
  一五六
  吴振庆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追上他,拦住他。
  赵小涛说:“还想再把我摔倒一次?这一次你可休想像刚才那么容易!”
  吴振庆说:“你听着,我从不打算骗取她对我的好感,更没打算强迫她爱我。我并不像你说的是个卑鄙之徒。如果你真的失去了她,那肯定是你自己的过错。”
  赵小涛似明白似不明白地听着。
  吴振庆说完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望着赵小涛说:“如果你现在就已经觉得自己是一个毫无希望的失恋者,那我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向你免费提供一个古老的偏方——时间,加上别的女人。”
  赵小涛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走回原地,拿起扫帚,继续扫起来……
  张萌来到晚报社,走入她的办公室。这是一套里外间相通的办公室,外间空无一人,而里间很多人在议论纷纷。
  她的办公桌在外间,她轻轻走过去,放下包。拿起一篇稿子准备开始工作。这时,她听到里间的议论之声:“你们猜,总编不但把我的稿子驳回来了,还对我怎么说?——你要认真研究研究她写的稿子的角度,要好好学学她的文笔……研究研究!我当记者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儿干什么呐!”
  显然的,张萌并没有明白是在议论她,似乎也习以为常了,用红笔勾划着稿子。
  “人家是有背景的嘛!没有背景,初来乍到的,主编会把她当个人物似的敬着?”
  “背景?你,我,他,谁没点儿背景?没点儿背景能混到这儿来?”“都有背景,那就比谁的背景大了。人家是政协副主席介绍来的,没见她玻璃板底下,还压着那老头子夫妇俩寄给她的生日贺卡么?”
  “听说,她在和他们的儿子谈恋爱?”
  “三十多岁的老姑娘了,肯定的,恋也不会是纯洁的初恋。谁知道她在北大荒恋过多少次了!”
  “攀高枝呗!攀不上实权派的公子,攀个前朝元老的公子也行啊!”“看,看,你们看,昨天的报又上了好大一篇,而我们的稿子一篇篇被往下撤!这样下去可不行!”
  张萌终于听出是在议论自己,她掀起玻璃板,抽出生日贺卡,放入了抽屉。
  “不行又怎么样?什么叫水平?哪儿有个标准?还不全凭主编一个人的感觉?”
  “我听说,打算提升她当社会调查组组长呐!”
  “我看主编的感觉出了问题,你没发现主编一瞧见她,两眼就放光么?像………”
  “像猫见了耗子!”
  “这比喻不恰当,应该说像耗子见了奶油蛋糕!”
  “就她?别看现在还有点儿姿色,再过两三年就得削价处理啦!”
  一阵笑声……
  张萌猛地站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愤怒地望着里间……
  一个比她年轻的穿着时髦的女记者从里间走出,看见她一怔,故意大声通报里间:“哎呀张姐,你今天怎么迟到了?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张萌又隐忍地坐下,继续改稿子。
  年轻的女记者问:“你……刚来吧?”
  里间一片肃静,仿佛无人一样。
  张萌不予理睬,继续改稿。然而她的手在抖,弄翻了红墨水瓶,红墨水淌了一桌子,浸湿了稿子。
  张萌措手不及地擦桌上的红墨水,结果上衣也被染红了一片。
  一名男同事推门进来:“小张,主编叫你到他办公室去一下。”
  张萌站起来,走进主编办公室。
  戴眼镜的老主编一看就是一位正派人,显然刚才那些议论尽是些诽谤,他招呼张萌,指着椅子说:“坐……”
  张萌坐下。
  主编问:“喝茶不?”张萌摇头。
  主编将一篇稿子递给她:“这篇稿子我看了,写得不错,我真认为写得不错。可是,近几期上不了啦,不是稿子本身有什么不妥,而是因为……你最近上稿挺多,有些同事心理不大平衡……所以嘛……怎么说呢,这叫‘间接侵略’……你上稿量多,岂不就等于侵略了别人么……不知我把意思说明白了没有?”
  张萌说:“您说明白了……我懂了……”
  主编说:“也许,你自己也听到了一些议论。如果真听到了呢,就姑妄听之吧。某些议论是免不了的,哪个单位的情况都大同小异,以自己的涵养对待吧。”
  “我什么议论也没听到过。”张萌站了起来,“如果没有别的事儿,我回去改稿子去了。”
  “别急,还没谈正题呐。”
  张萌又坐下来。
  主编吸烟,措词艰难地说:“事情是这样的,咱们报社有一位老同志……当然,当年并不老,很年轻,现在老了……”
  电话响,主编接电话:“唔,对,是我,明白,明白,会照上级的指示办的。”
  张萌猜测地望着他。
  一五七
  主编放下电话,问:“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张萌说:“咱们报社有一位老同志,当年并不老,现在老了。”“对,是说到这儿了。听我往下说,这位当年很年轻而现在老了的老同志,当年是被迫离开报社的。直说吧,是被开除出新闻界的,现在呢,证明当年那样做对人家是不公平的,是冤枉的,所以呢,应该给人家落实政策,恢复人家记者资格……快六十了,即使平反了,恢复了资格,也干不了几年。但是咱们不能因此就不给人家落实政策了,对不对?”
  张萌不解地看看主编,说:“对。”
  “好,很好,我很高兴在这一点上,我们首先统一了认识,接下来需要统一认识的是——咱们报社,记者名额是有限的。实际情况是,超编的。我们总不能,名曰给人家落实政策,而实际上落实得并不彻底,让人家去干别的,是不是?”
  “是……”
  “好,很好。我很高兴在这一点上我们又取得了共识。”
  张萌似乎有点明白了。
  主编接着说:“为了这件事儿呢,五分钟前,几位领导成员又碰了一次头儿,最后决定,从现在的记者中削减一位同志,空了名额,让给那位理应被落实政策的老同志。”
  张萌抢在前边说:“您别说了,我没意见。”
  主编看看她,抱歉地说:“小张,我很遗憾由我来对你说这件事……可是,刚才的电话就是落实政策办公室打来催问此事的。上边也有新的规定,记者,都要有文凭,几名工农兵学员,也要重新参加考试。对你太例外,对别人的思想工作就不好做呀!尽管我对你是很赏识的,也不甚在乎那些闲言碎语……”
  张萌说:“我理解您的难处,您说,重新分配我干什么呢?”
  主编一脸征求意见的表情:“先到基层去锻炼一个时期怎么样?比如,到报社印刷厂去当一阵排字工人……”
  张萌说:“行。”
  主编说:“当然,不一定非得从今天开始。”
  张萌站起来说:“不,我希望今天就离开报社。”走到门口,她回头望着主编说:“李老师,我很感激您对我的培养。”
  门外,她那名年轻的女同事偷听罢,飞快地跑回记者们的办公室。
  张萌离开主编办公室,回到记者们的办公室,她的同事们正聚在一起听那个偷听者讲什么,一见她进来迅速散开,回到各自的座位。
  张萌默默地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收拾着属于自己的书和东西。
  同事们一个个抬起头,窥视她,她在一片肃静中保持着尊严,她将书什么的装入几个大档案袋,用塑料绳捆起来,一男同事起身走向她:“你收拾别的,我帮你捆。”
  其他同事也起身围了过来,张萌突然爆发地喊:“滚开!”
  人人内愧,各自散开,归坐各自的座位,谁也无颜再看她。
  张萌拎着、夹着、抱着一堆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她走下楼梯,走出楼,一司机追着她喊:“哎,张记者,主编吩咐我开车送你去。”
  张萌仿佛没听见,头也不回匆匆走着,走到一棵树旁站住,她头抵着树,哭了。
  王小嵩回到北京之后,给韩德宝写了一封长信:
  德宝:你好!
  我已回到北京多日,心情一直难以平复。你说过,我走的时候,你和振庆都要到火车站送我,可你们并没去。车开后,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人是那么古怪,我觉得人心好像从来不是一个完整的东西,它的三分之一仿佛被人有意地保留在过去的日子里,如同将一瓶酒珍藏起来,为的是使自己相信,我们还替自己保留着什么;它的另外三之一仿佛被人有意地抛向将来的日子里去了,为的是我们活到将来某个日子的时候,有什么能令我们感到满足的东西在那儿等着我们去获取;伴人生活在现实中的只是人心的三分之一而已。人常说活得很累,是因为事实上人很难用全部心思活在现在。人常对自己的现实不满,也许是因为已经过去了的某些事情,像有生命的东西一样,仍在那儿发出呻吟和叹息,好像我们自己的三分之一的心灵,在过去的日子里向我们哭诉什么。我们多么想重新回到过去,去安慰别人也同时使我们自己获得安慰,并企图使已经过去的事情再重新发生一遍。不是按照它发生过的样子,而是按照人意愿中的样子。可是我们已经不能够。我们束手无策,我们无可奈何。我觉得人的过去是人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家。尽管我们已远离了过去,好比一个行止匆匆朝前奔的旅者,但是如果我们自认为家并没有料理好,我们总难免会一步三回头。
  不知徐克有信给你没有?我没去过深圳,我也有些不明白,中国这么大,他为什么单单要去那个地方?在人地两生的南方,他究竟又能寻找到些什么机会呢?我很为他担着份儿心。不知振庆又找到工作没有?我很为他忧虑。不知你把我俩吵架的事告诉他没有?如果没告诉,就永远也不要让他知道吧。如果已经告诉了,那么你一定要替我向他解释。我回来后,细想想,不再生他的气了。当然也不再生你的气了。只是一想到郝梅,心情就感伤。仿佛她的不幸,是我自己也参与其中造成的。非常坦率地说,如果她真的早已死了,我会渐渐把她忘记的,可是如果当一个男人知道,他曾深深爱过的一个女人依然活着,在另外一座城市里过着艰难的日子,那么这个男人便会感到,他眼前的幸福美满仿佛成了不光彩的,成了生活对他的嘲弄。而且,我甚至感到惶恐——因为我心里有某种东西又活了过来,那便是对郝梅的爱。这爱注定了将折磨我的心灵,使我的心灵不得安宁。有几次我夜里醒来,几乎对我的妻子轻轻叫出“郝梅”这一名字……
  一五八
  但是,这封信没有发出。
  中年人的生活最紧张,有时也最为微妙,家庭关系也会出现一个脆弱的阶段。就在王小嵩这封信写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妻子站在了他的身后。
  不胜惶恐的王小嵩为了顾全家庭的“大局”,把这封贯注了真情的信撕了。
  一道无形的墙,就这样阻隔了情感的流通。不但如此,作为一个对家庭有责任心的人,还要设法修补好这堵高墙。王小嵩在妻子面前说尽了好话,也拿出了真意,但妻子还是被伤害了。他珍视过去的情感,也珍视这个家,所以,他只有一人承受那情感的巨浪,把它们深深地引入心底,只有在那里,才能任由它涌来荡去,拍打着、冲刷着、咬啮着自己的灵魂……
  在远离北京的哈尔滨,另一封表达真情的信才开了头。
  在女儿已深睡了的夜晚,郝梅开始给王小嵩写信。
  这封令她很难落笔的信,开了几次头,都被她揉掉了,先称同学,又称战友,不妥,直呼其名,还不妥。
  终于,她写下去了:
  这是多么令人难过的事情,现在我竟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了!我们之间,仿佛仅仅存在着一种关系了,一个未婚的女人,和一个已婚的男人的关系。如果我们彼此都不曾那么真挚地相爱过,同学、战友该是多么亲近的称呼呢?即使对于我们这一代人非常习惯的“同志”两个字,附加在你的姓名后面,也不至于使你和我感到别扭吧?也不至于使你和我感到仿佛借以掩盖什么吧?如果我们彼此仍能继续相爱下去,在你的姓名前面,我加上“亲爱的”三个字,又是多么自然的事啊!不正是我最可以任意使用的权利么?而像我从前给你写信那样,写上“小嵩”或者只写一个“嵩”字,如同我轻声那样呼唤你,给你写信又该成为我内心里多么充满温情和愉快的时刻呢?在医院的楼梯上我一眼认出了你,也认出了大娘,我背着女儿赶快离开医院,仓皇而逃。而你走时我却躲在火车站的一根柱子后面,偷偷地望着你上了火车,像暗中实现什么我根本没有资格实现的愿望一样。那一时刻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贼,在觊觎着属于别人的财富一样。是韩德宝告诉了我你走的日子和车次。也是德宝陪我在你走后去看望了大娘。德宝、振庆还有徐克,三位中小学时期的同学和兵团时期的战友,成了从前的经历留给我的一笔宝贵遗产。靠了这一笔宝贵遗产的存在,我有时候才似乎有根据这样安慰我自己——其实我还并非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当我和大娘抱头痛哭的那一时刻,我自己心里明白,其实如今的我并没比过去的我变得刚强多少,装给别人看的刚强不过是一种外壳,需要这种外壳的保护是怕在如今的生活中继续丧失一个女人的尊严,甚至受到轻蔑。而我内心里,其实又是那么的渴求着怜爱和同情,经常产生一种想痛痛快快哭一场的冲动……
  泪水打湿了信纸,郝梅慢慢站起来,走出了屋外,院里静寂无声,邻居的窗子都黑了。郝梅倚着自家的门仰望夜空,月光下她脸上仍在流着泪。天上有一轮圆而大的月亮……
  郝梅的思绪仍然还在信中,面对着静寂的夜空,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一个女人,我是一个母亲,我有一个女儿,我三十一岁,我没有工作,我不能用语言与任何人交流……既然这一切与我的名字郝梅连在一起,那么我最应该经常思考的是,这样的一个郝梅怎样才能生活得好些?人啊,永远都不要放弃这一种愿望!郝梅啊,你永远也不要放弃这一种愿望!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女儿,你必须将眼前一切一切生活对你的磨难都敞开襟怀包容下去,你越想象你是天底下最不幸的女人,你便越可能成为一个不幸的女人,你不是不甘于自己成为那样一个女人么?你的女儿芸芸又是多么不愿看到自己亲爱的妈妈成为那样一个女人啊!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郝梅你就和生活竞走吧!不管这需要多大的耐力耐心,你都应该具有,有责任具有……”
  这时,家中传出芸芸的哭唤:“妈妈,妈妈,妈妈你在哪儿啊!妈妈!”
  郝梅用手擦去脸上的泪痕,急忙返身回家。
  她扑到床前,将从睡梦中醒来的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芸芸在妈妈怀里静了下来,轻轻地说:“妈妈,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发的老奶奶。她给了我一颗药丸,我一吃下去,腿就不疼了。不但不疼了,还能跳能跑,跑得可快了!我就飞快飞快地往家跑,想让妈妈高兴,后来摔了一跤,后来我就醒了。我一看你不在家里,心里就有点儿害怕。我心里一害怕,就哭起来了。妈妈,你不怪我太胆小吧?”
  郝梅摇摇头。
  芸芸又说:“妈妈,以后我睡觉的时候,你别离开家行吗?”
  郝梅点点头。
  芸芸说:“其实,我也不是个胆小的女孩儿,我也不是怕别的……是怕……妈妈会丢下我不管,不要我了……”
  郝梅以表情反问女儿——妈妈怎么会呢?你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呢。
  芸芸理解妈妈的表情,她说:“我从小就生了腿病,成了妈妈的累赘,我总觉得,芸芸怪对不起妈妈……”
  郝梅注视着女儿,轻轻放下女儿,将那个“对话”小本儿取过来,写下了一行字给女儿看:芸芸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妈妈永远爱芸芸。
  芸芸接过小本儿,也写了一行字给郝梅看:芸芸也永远永远爱妈妈。
  母女二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芸芸在郝梅怀中又睡着了,郝梅轻轻将女儿放到床上,替女儿盖上了被子之后,自己也脱衣上床,搂着女儿睡下。
  她的心再次对自己说:“芸芸,妈的乖女儿,再也没有什么,比你对于妈妈更重要的了……”
  次日早晨,郝梅在往碗里盛粥,又从蒸锅里夹出馒头。
  芸芸坐在方桌旁,将郝梅昨夜写信时揉掉的纸团一个个打开看。
  郝梅用托盘端进粥、馒头、一小碟咸菜,芸芸端坐着,双手放在桌上,纸团仍是纸团,似乎根本没被动过。
  郝梅将一碗粥和几片馒头放在女儿面前,自顾匆匆吃着。
  芸芸一边吃,一边仔细地注视着母亲。
  饭后,郝梅匆匆将碗筷放入托盘,擦了擦桌子,端着托盘出去。
  芸芸从墙上摘下对话小本儿,将用线和小本系在一起的笔放在上面。
  郝梅进屋,对镜拢头发,穿上外衣,走到女儿跟前,在小本上写了一行字:“妈妈去上课,中午回来跟你一块儿吃午饭。”然后将女儿抱到了床上。
  芸芸说:“妈妈,可以把相册拿给我看么?”
  一五九
  已走到门口的郝梅回过头,芸芸眼中充满乞求。郝梅犹豫一下,返身走到床前,从床下拖出柳条箱——就是她下乡带的那个,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她在兵团戴过,原本是红色的后来因受批判染成了黑色的那条围巾,王小嵩深夜专门送给她的那一本合订毛著,一顶兵团的棉战士帽、一双棉手套……
  她从底层抽出相册给了女儿,在女儿脸蛋上亲了一下,走了。芸芸打开相册,那里有小学时期的郝梅、中学时期的郝梅、“文革”时期的郝梅、“兵团”时期的郝梅、站在收割机前的郝梅、骑在马上的郝梅、持钐刀的郝梅、麦海中抱着捆麦子的郝梅……和女兵团战友的合影,和王小嵩、吴振庆、徐克、韩德宝四人的合影。在同一页上,有一张王小嵩的单人照。
  芸芸捧着瞧了一会儿,将王小嵩的单人照揭了下来……
  在业余服装设计辅导班的教室里,那位男老师在给大家讲课:“同学们,今天,更准确地说,也就是现在,我心里很高兴。真的,别提多高兴了。不但高兴,而且,很有些激动……”
  他的表情,却全然没有丝毫高兴和激动的样子,他那张戴眼镜的古板的脸,似乎无论遇到了多么高兴多么激动的事,也仍是那么的古板。
  学生们困惑地望着他。
  他说:“谁能猜猜,我为什么很高兴?为什么有些激动?”
  过了一会儿,一位姑娘不大有把握地说:“老师,你儿子结婚了吧?”
  老师摇了摇头:“我儿子去年刚考上大学。”
  “你家分到房子了吧?”
  老师苦笑了一下,说:“这样的好事儿,大概要再等十年才轮到我头上。”
  “那,您长工资了吧?”
  “长工资嘛,固然是令人愉快的事。但也不过就是每月多那么十二三元钱,还不至于令我感到激动,更不至于令我激动到希望和你们共同分享喜悦的程度。”
  又一个姑娘高高举起手臂,高声:“我猜到了!我猜到了!”
  老师说:“好,你说。”
  她站起来,把握十足地说:“您入党了。”
  老师一怔,表情有些奇怪地望着她。
  她不无得意之色。众学生望着老师,分明的,都以为被猜对了。老师缓缓摇头:“你的思路很敏捷。不过……并没有猜对。我写过的入党申请书、思想汇报之类,加起来至少也有三四十万字了,如今,这种热情已经冲动不起来了。”
  这个姑娘有些沮丧地坐下,众学生更加困惑。
  老师踏上讲台说:“看来你们不大容易猜得到。那么,就让我告诉你们吧,一个月以前,我曾经对你们保证过。要将你们每人自己选出的,自认为最得意的一份作业,送交一次评选活动。昨天,我收到了寄来的获奖证书,在你们中间,有几位同学,获得了鼓励奖,一名同学获得了三等奖。由于活动举办单位经费不足,不举行发奖仪式了。现在,由我替他们,将证书授予获奖的同学。”
  学生们一个个坐得端正起来,表情也肃然起来。
  郝梅心存希冀地听着老师宣布名单。
  老师宣布了几位荣获鼓励奖和三等奖的名单,并当场颁奖,课堂里响起了阵阵掌声。
  暗自失落的郝梅,在掌声中怔了片刻,也跟着大家一齐鼓掌。
  她的异样,被老师看在眼里。她的目光和老师的目光相遇时,她自觉惭愧地垂下了头。
  分明的,她还有些难过。
  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一位好的服装设计师,其设计才华,至少应该体现在两个方面——适合于进行艺术表演的设计才华和满足于引导市场需求,也就是引导人们的服装消费的设计才华。所以,一件好的服装设计图样,既应该是标新立异的,美的,又应该是不脱离现实社会普遍公众的消费水平的。也就是说,不但体现在服装店橱窗模特的身上应该是赏心悦目的,在服装店的销售柜台上,也应该是大受欢迎的。同学们,你们之中,还有一个人的设计,获得了评委们一致投票的特别奖——是所有参赛设计中,唯一想到了中年女性需求的图样,并且,图样被一家服装厂选用,在一个星期以前已经生产出了一万件,销向了市场。”
  同学们你望我,我望他,猜测着可能获特别奖的是谁,却没有一个人将目光投向郝梅。在这个时候,在比她年轻许多的这些姑娘们之间,她感到那么不自在,仿佛一只丑小鸭在一群天鹅之间似的。
  她抬起的头又一次低下去。
  老师在讲台上望着她说:“郝梅,抬起头来。”
  郝梅不得不抬起头。
  老师大声说:“特别奖获奖者,不是别人,就是你。”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姑娘的目光都望向了郝梅。
  郝梅坐在那儿一时有些懵懂,仿佛并没有听老师刚才说的话。
  老师走下讲台,走到她跟前,将证书交给了她,并且交给了她一个红纸包:“这是厂家给予你的设计酬金。一千五百元,扣除个人所得税,还剩一千二百元左右。”
  郝梅如在梦中,坐着接过了证书和奖金。
  一六零
  一个姑娘对另一个姑娘耳语:“你看她那样,连站都不站一下。”
  另一个姑娘嫉妒她:“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才不会被一千多元就弄得傻兮兮的呢!”
  郝梅猛省地站了起来。
  郝梅双手捧着证书和酬金,离开座位,恭恭敬敬地向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嘴角一动,呈现出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欣慰的笑意。
  老师重新站在讲台上说:“同学们,我还想说的话是——我也是从你们这种年龄经历过来的。在这种时刻,我也曾和你们一样,心中对别人很不服气,甚至暗怀嫉妒。这是我们大多数人,常常拿自己不知怎么办才好的事情。但是我想说,同学们,我们谁也不要嫉妒郝梅,行不行?我们更应该替她感到高兴,分享她的喜悦。自从我们这个辅导班开课以来,五个多月里谁风雨无阻、一次也没旷过课呢?郝梅。她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回到家里是女儿,父母会替你们做好饭,等着你们回去吃。而她回到家里,是母亲,她如果回去晚了,腿有毛病的女儿就会挨饿。你们坐在这里,可以说是无忧无虑的。而她来上课时,经常是将女儿反锁在家里的。人在这儿,心却系在女儿身上。你们有些人已有工作,而她至今还被叫做‘待业青年’,尽管她的年龄足以做你们的老大姐。生活对她来说,目前依然是一件很难的事。”
  老师说得有些动情了。他停顿一下,接着说:“如果大家认为我的话说得不错,那么,我希望,你们大家和我一起,真诚地、发自内心地,而不是虚伪地、逢场作戏地,为郝梅鼓掌庆贺吧!”
  老师在讲台上带头鼓掌。
  开头只有几声稀落的掌声,不久,掌声终于响成一片。越响越热烈,经久不息。
  下课了,老师将教材收入手提包,最后几个学生也离开了教室。郝梅走到讲台前,将一个白纸包往讲台上一放,转身便走。
  老师奇怪地拿起纸包,打开一看,里边包的是钱。纸上写着这样几行字:老师,您减免了我两个月的学费。您教课很辛苦,现在我应该补上。没有您,没有那些热心的评选活动举办者,便没有我今天获得的这一份儿喜悦和激动。所以,我从酬金中拿出三百元,请您替我转给他们。他们做的事,对我很重要。我希望这样的活动,能继续举办下去。
  老师看完,立刻追了出去。他叫着:“郝梅!郝梅!”
  他追上郝梅,还她钱,郝梅自然执意拒收,结果还是被他夺过布袋,将钱又还给郝梅。
  郝梅表情很急,很真挚,她因自己不能及时用语言表达出自己的真挚而连连顿足,最后不得不从兜里掏出小本儿和笔,要写什么给老师看。
  老师说:“收起来收起来,在这件事上,就算我对你实行一次专制吧!”他看看手表,“你陪我到一个地方去吧。不会耽误你回家给女儿做饭的。路上我们还可以说说话儿。我说,你听,行吗?”
  郝梅点头。
  他们走到公共汽车站,等待公共汽车。
  老师继续说:“我们这座城市,有三百多万人口,也就是说,每一百多个女人中,将有一个人穿上你设计的服装。如果你恰巧看见了她们中的一个,你肯定会这么想,瞧。她穿的服装是我设计的。那是多么特别的一种愉快啊!是不是?”
  郝梅极受感染地望着他点头。
  老师:“如果我恰巧看见了她们中的一个呢,我会这么想,瞧,这个女人穿的服装,是我教过的学生设计的。我刚从中央美院毕业时,立志要成为徐悲鸿、齐白石、潘天寿、吴作人那样的大师。后来呢,这一种志气成了泡影。我知道我在绘画方面,已经注定没什么出息了。我苦恼过,颓唐过,自暴自弃过。在我老伴的诱导之下,我开始研究服装设计。并不是想借此出名,也不太去认识它的意义。仅仅是为了寻找一种适合自己干的事,寻找一种精神寄托而已。可是今天,从你们几个学生身上,更准确地说,是从你身上,我忽然认识到了自己所做的事情,也许真是有某种意义呢!所以,我也从内心里感激你啊!”
  郝梅注视着老师,认真地听。
  公共汽车开来,他们上了车。
  在公共汽车上,老师继续说:“尽管你目前还没有工作,可是,你已经是一个纳税者了。你应该明白,这是很值得自豪的事。在我们的国家,靠个人的创造性劳动纳税的人,目前还不到几百分之一啊!其中还包括那些画家和作家什么的。你想想,在这一点上,你已经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了。有了这个良好的开端,所以你一定要对将来的生活乐观起来。”
  郝梅有些羞涩地笑了,但笑得很由衷。
  到站了,下车后,他们走入了一家商场,上了二楼,来到一列服装柜旁;那里,许多中年妇女在购买服装,她们将一件件衣服在自己身上比试着。
  老师耳语地:“瞧,都在买你设计的服装。”
  郝梅内心里真的激动起来了,她感慨万端地望着。
  郝梅回到她住的院子里,见家门前停着一辆自行车改装成的三轮车,进家门后,返身插上了门。只见芸芸在床上抱着一个旧布娃娃睡着了。
  她轻轻将女儿推醒,芸芸揉着眼睛嘟囔:“妈妈,我早就饿了。”
  郝梅匆匆在“对话”小本上写了行字给女儿看——“妈妈已经是一个纳税者了!”
  芸芸困惑地看着这一行字。
  郝梅在那一行后面又加了两个惊叹号。
  芸芸依然困惑。
  郝梅从布袋里取出了钱给女儿看,芸芸惊喜地:“哇!这么多钱呀!都是我们的钱么?”郝梅笑着点点头。
  芸芸数起来:“五元、十元、十五元……”母女二人喜笑颜开地对望着。
  当晚,郝梅蹬着三轮车,载着女儿,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行驶在市街上。她很有些意气风发的样子,芸芸不时左右扭头望街景,仿佛是一个小小的旅游者。遇到红灯时,郝梅回头向女儿指点某些建筑和霓虹灯,似乎唯恐女儿忽略了观望什么。
  她们来到一家饭店,母女二人坐在临窗僻静的一隅。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菜单,郝梅将菜单递给女儿;芸芸看了一会儿,又递还给郝梅:“妈妈,我一样菜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还是你来点吧!”
  郝梅笑了,点了几样菜。
  服务员离去后,郝梅示意女儿,应该将餐巾铺在膝上。
  芸芸展开餐巾纸,见上面印着花儿,又折了起来,不舍得用,悄悄揣进了兜里。
  几样菜上齐后,芸芸拿起一瓶饮料,研究着,不能断定该如何打开。
  郝梅打开一瓶啤酒示意给女儿看,芸芸打开饮料,斟入杯中,向郝梅郑重地举起了杯:“妈妈,我祝贺您成了一位纳税者。”
  一六一
  郝梅微笑着与女儿轻轻碰杯,母女相互注视着啜饮。
  芸芸说:“妈妈,我这会儿感到真幸福。”
  郝梅以母亲特有的那一种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女儿,拉起女儿的一只手,握在自己的两手中间,并用自己的脸颊亲偎女儿的手。
  她往女儿的小盘里夹各样菜,用手势告诉女儿,先不要说话,先吃。
  芸芸津津有味地吃着,郝梅缓缓饮酒,仍在注视着女儿。芸芸吃罢一小碗饭,郝梅正好饮完一杯酒,开始吃饭。芸芸以女孩儿特有的崇敬的目光望着母亲。“阿姨,”服务员经过她们的餐桌旁,被芸芸有礼貌地轻声叫住,“再给我妈妈来瓶啤酒。”
  服务员笑了,点头离去。
  芸芸问:“妈妈,你还能喝吧?”
  郝梅也笑了,点头。
  服务员走来,替郝梅开了酒斟入杯中说:“您女儿真可爱!”
  郝梅对服务员还以微笑。
  服务员离去时,抚摸了一下芸芸的头。
  芸芸又问:“妈妈,纳税者每个月都能挣很多钱么?”
  郝梅怔了一下,为使女儿听了高兴,点了点头。
  “那,我和妈妈以后可以经常到这里来吃饭?”
  郝梅又点点头。
  “我长大了,也要做纳税者!”
  郝梅赞赏地微笑。
  “妈妈,你今天很高兴是不是?”
  郝梅点头。
  “那么,芸芸问你什么,你都不会生气的是不是?”
  郝梅犹豫了一下,点头。
  “那,芸芸现在就想问……”
  郝梅更加犹豫,但最终还是从衣兜里掏出了小本儿和笔,翻开来放在桌上。
  芸芸从兜里摸出了王小嵩照片:“我们在医院里碰到的人,是这位叔叔么?”
  郝梅脸上的表情渐变,但没有显出生气的样子,她准备如实回答女儿提出的一切问题,她庄重地点头。
  “他和你是小学同学?”
  郝梅点头。
  “也是中学同学?”
  郝梅点头。
  “还是兵团战友?”